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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在故宫修木头修了三十年,手指头摸过的楠木梁比自家饭桌还熟。
有一回去乾清宫西边的小夹道,他对着根柱子愣了半晌。柱子黑黢黢的,跟别家没啥两样,他拿指节叩叩,侧耳听回声。旁边小徒弟问:“周师傅,这柱子咋了?”
老周没吭声,掏出放大镜趴上去看。半晌直起腰:“这根不是原装的。”
后来树轮考古的人来了,拿空心钻在柱子不显眼处取了拇指粗的样芯。回去在显微镜下一圈一圈数年轮,连上碳十四,最后数字蹦出来——木材砍伐年份是一七九八年。
那根柱子,是嘉庆年间换上去的。
树轮这东西不骗人。一棵树长一年添一圈,宽窄看雨水,疏密见旱涝。故宫这些老木头,哪年伐的、哪年运的、哪年架到梁上,全刻在自个儿肚里。做文物修复的看年轮,有点像老警察看指纹,一翻一个准。
有一回在太和殿,专家取了块明代金柱的木芯,年轮图谱拉出来,跟西藏某地古树的年轮序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原来那批巨木不是就近采的,是从金沙江上游放筏,走水路三千里漂到通州。
木头在暗处躺了几百年,头一回把来路吐出来。
老周不懂仪器,但他懂木头脾气。他说楠木沉水,搁阴凉地儿千年不坏,就是怕干湿交替。有一回有人提议给大殿柱子装恒温恒湿系统,老周头一个反对。他说木头活了几百年,早跟这座城的风水长到一块儿,硬拿机器伺候,反而是害它。
后来树轮专家说,老周这话在理。年轮记录的不光是树的一生,还有它成为木头以后的环境变迁。温度、湿度、甚至地震火灾,都会在细胞排列里留下印记。故宫本身就是一座木头搭的档案馆。
前阵子内金水桥边修值房,拆开顶棚,露出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柁。管事的人拿不准这是哪朝哪代的,看着手艺糙,不像官造,可搁的位置又挺要紧。
还是钻取样,看年轮。图谱跟标准序列一对,卡在一六四四年。
那年崇祯上吊,李自成进城,江山改姓。故宫里乱成一锅粥,哪还顾得上找合规矩的金丝楠。工匠大概是从哪拆了根现成的料,锯锯刨刨,先顶上再说。
那根歪柁就这么歪了三百八十年,没人吭声,今儿才算有人听懂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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